2014年2月7日星期五

无聊才读书之--六经注我(三)读诗难---“静女”引起的纷争

无聊才读书之--六经注我(三)读诗难---“静女”引起的纷争

(2007-08-22)前几天,写了“自牧归荑,洵美且异”,读《静女》的心得,今天偶翻书架,看到20多年前买的一本书:《白屋说诗》,里边有一大章,八、九篇专文,四五个大学者,都是在讨论《静女》这首小诗。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先说说这本《白屋说诗》,300多页,定价才一块一毛五。不过印刷质量也是真差,书页已经泛黄。我想看看作者是谁,谁在白屋里说诗,令我吃惊的是,前后里外翻了个遍,竟然找不到作者名字。细细一看,明白了,这书是1983年“中国书店”出的,最后面版权页上注着:本书根据开明书店1935年版影印。那年月,文革书禁刚开,图书出版业百废待兴,有关人士虽急于大干快上想尽快繁荣起来,却苦于青黄不接。实际情况是,文史哲经等学术领域不说颗粒无收,也基本一片空白。这些领域有点像自然科学基础理论研究,无速成高产之法,你着急也没用。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了人才能有书出。百年就是三代。说一个家族三代才能出贵族,一个民族,文化被革了命,三代却不一定能缓过劲来。我理解当年出版界的心思,盐碱地也不能让它荒着。为了尽快挽救、填补、繁荣,慌不择路饥不择食,只好重印或者盗印前人的著作(当时还多在版权页上注明:仅供内部交流)。这种事正统出版社(比如人民字头的)不好意思干,于是就有了“XX书店”等打着出版社名义,陆续影印了一批20世纪以来东西方的文史哲经等学术书。所以,一本300多页有头有尾的学术书,除了作者名字,其他什么信息都有,连封底的“封面设计:xxx”都没拉下。这显然不是忘了,是故意的。这也是那个时代的荒唐事之一吧。
随手翻了几页(不好意思这本书跟我20多年了还没看过。我属于买书很多,但“好买书不求甚读”的),发现《白屋说诗》是一本很有见地、很有功底的古典文学研究著作。写作背景也是我感兴趣的20-30年代。它的作者是谁呢?没辙,只好网上沟沟,原来就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中的新诗人刘大白,我虽没读过他的新诗,但是我们那一代从十几岁开始就读鲁迅杂文,我读鲁迅还爱看注释,犄角旮旯,于是对他有印象。刘大白也是绍兴人,鲁迅的同乡。他是新文化运动的干将。不过他们那些人,和红卫兵小将最大的区别是幼功深厚。他虽以写新诗成名,大力提倡白话文,怒斥文言文是“鬼话文”,但他十几岁时已填得一手好诗词。作为年轻的大学教授,他为复旦作的校歌“复旦复旦旦复旦,巍巍学府文章焕”,被认为透彻反映了复旦大学庄严、健 全、清新、活泼、热烈、猛进的气象,一直深得师生嘉许。
因为翻到这本《白屋说诗》,才知道,他不仅是一个卓有成就的新诗人,还是古典文学和诗经研究的学者。通过这本书,我又进一步了解到,当年他和俞平伯一头,与顾颉刚、胡适之在如何解读《诗经》上发生了一场在当时很有名的争论。那是从《野有死麇》开始,进而延伸到《静女》的。
当时,身为燕京大学教授的顾颉刚,先在《现代评论》上发表了一篇《瞎子断匾的一例---静女》,洋洋万余言,抨击汉代及至宋明以降的经学大师们的卫道士嘴脸,还了静女情诗的本来面目。但是,刘大白看了之后,在对诗中“彤管”“荑”等关键字义的理解、考据上,提出了很多自己的见解,写下了“大白四谈静女”等若干篇文章。除了研究、评论、争论,他还从一个诗人的角度,按照创作新诗的思路来说明他的观点,他们还各自按自己的理解,用白话文翻译了多遍“静女”,。。。
来看看顾颉刚接到刘大白商榷信后改译的《静女》:
幽静的女子美好呵,她在城角里等候著我。
我爱她但寻不著她,使得我搔著头,好没主意。

幽静的女子柔婉呵,她送给我这根红管子。
红管子呵,你好光亮,我真心喜欢你底美丽。

你,就是她从野里带回来的荑草,实在是美丽而且特别。
咦,哪里是你底美丽呢,只为你是美人送给我的!
 
(后附照片)
。。。这些静女文论,虽然我读着很有趣味,不过毕竟考据、学术味浓了些,估计大家早烦了,嘿嘿。所以我也就不多饶舌了。总之,他的观点,就是应该首先以文学的眼光来读诗经,这和俞平伯在《读诗札记》中谈到的读诗原则一样:诗三百篇非必全是文艺,但我们应当以文艺之眼光读之;治《诗经》者应当考辨与批评并用,但欣赏对于文艺是第一义的,考据和论辨反是第二义的。
可惜的是,曾经在文(新诗人,代表作“卖布谣”)、教(复旦大学教授)、政界(官至国民政府教育部代理部长)叱咤风云的刘大白,只活了52岁,1932年就因病早夭了。老友俞平伯虽然长寿,不料解放后却因红楼梦研究吃了毛的官司,应了庄子的 “寿则多辱”。还有当年的当事人顾颉刚,活到1980年,晚年辛酸地写下了这段文字:“我一生中第一次碰到的大钉子是鲁迅对我的过不去”,成为他解放后多年的梦魇。。。今天看,俞平伯说的读《诗经》有三大困难,还是很有见地的:“《诗》文殊简略,作此释固可,作彼释亦通:其难一。训诂以音声通假本非一途,就甲通乙则训为丙,就甲通丁则训为戊,如丙戊二解并可通,则其间之去取何从?其难二。鸟兽草木则异其名,典章制度则异其法;既图解勿具,亦考订无资:其难三。”这三大障碍是客观存在的,所以“解《诗经》者决不求其别具神通,生千载之下去逆千载以上人之志,只求其立说不远乎人情物理,而又能首尾贯串,自圆其说,即为善说《诗》者。”
实际上,当时的人们不一定意识到了,经过了那一场胡、顾、俞、刘的静女之辩,论辩双方一起开拓了从文学的角度读诗、说诗的先河。
年少读诗,多是把诗努力往自己里边读。叫做读进去。如今不再年轻,就觉得,除了联系着经、史、据、辩,文艺眼光,还得加上点自己的多年缠绕,从自己往外读,就叫做读出来吧。
(待续)
http://bbs2.creaders.net/life/messages/762974.html
http://i.cn.yahoo.com/wenyizu/blog/p_239/
Image
Image
评论(1)引用浏览(207)
发表评论
        
文章评论
作者:老本留言时间:2009-07-22 11:22:46
很喜欢你的最后一句。
年轻的时候拿别人的瓶子装自己的酒。
现在,可以把别人的酒放在自己的杯子里。
- See more at: http://blog.creaders.net/zb1080/user_blog_diary.php?did=44304#sthash.OIBXdjdg.dpuf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