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闲工夫的时候,在看胡兰成对张爱玲的品评回味
我不喜欢胡兰成的滥情、人品。不过,一个男人能对他曾爱过的女人有这些感觉,写出这样的文字,不管这女子后来怎样看待他,当时她的内心必觉知足。 至于爱玲当时的感觉,我不是专家,下边这篇评论挺到位的。 十一月,那時我讀到胡蘭成【今生今世】那關於張愛玲的《民國女子》。我不會說看完它,就會明白張愛玲為何一度傾心於胡。因為文字這回事,真真假假,單方面證供,外人亦不好論斷。純粹品文,只見其文字高章。
從此我每隔一天必去看她。才去看了她三四回,張愛玲忽然很煩惱,而且淒涼。女子一愛了人,是會有這種委屈的。她送來一張字條,叫我不要再去看她,但我不覺得世上會有什麼事衝犯,當日仍又去看她,而她見了我亦仍又歡喜。以後索性變得天天都去看她了。
胡蘭成的文氣倒是中性的,艱深字詞不用,字字句句都是一派素淡。貼近一種蒼白的顏色,像散溢著一種妖氣。這一片白裡忽然又有一抹紅,搖曳而過,又抓不住,一派軟柔。讀他的文字,常常不自覺笑。這傢伙恭唯的技巧,也可堪稱殿堂級大師。文字之間,別看筆鋒柔婉,內裡卻盡是機關。讀他晚年回頭,怎麼描寫張愛玲的性格、如何處事、動靜小處,像菲林片般細膩。他回頭寫張愛玲也如此功力,別說他當下去溝女時的德性了。
恭唯也有兩種。有些人的恭唯有其目的,必要時才做,這是low-class的;胡蘭成卻是另一種,他恭唯別人的時候,自己亦全然不覺。他的恭唯,真真假假互為表裡,亦不全然是馬屁,而是建基於客觀世情、細微觀察。這是high-class的。
戀愛中的人,愛得深了,忽爾會頓感世事淒涼、委屈萬分。只因忽爾察覺到愛是有限的,而人生無限。在無限面前,它就總得枯萎。明明人在眼前卻仍是念著,這是治不好的渴、療不了的餓。這微妙罅隙,在男人之中,胡蘭成倒是少有看得清楚的。我是張愛玲,遇上此人亦覺是上天作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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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他要是不深爱她,是绝然写不出这样的文字。 附上《民国女子》中我喜欢的几段:
我只觉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
我常时以为很懂得了什么叫做惊艳,遇到真事,却艳亦不是那种艳法,惊亦不是那种惊法。
在她面前,我才如此分明的有了我自己。。。对着好人,珍惜之意亦只能是关心她的身体与生活。
张爱玲亦喜孜孜的只管听我说,在客厅里一坐五小时,她也一般的糊涂可笑。我的惊艳是还在懂得她之前,所以她喜欢,因为我这真是无条件。而她的喜欢,亦是还在晓得她自己的感情之前。这样奇怪,不晓得不懂得亦可以是知音。
男欢女悦,一种似舞,一种似斗,而中国旧式栏上雕刻的男女偶舞,那蛮横泼辣,亦有如薛仁贵与代战公主在两军阵前相遇,舞亦似斗。民歌里又有男女相难,说书又爱听苏小妹三难新郎,王安石与苏东坡是政敌,民间却把来说成王安石相公就黄州菊花及峡中茶水这两件博识上折服了苏学士,两人的交情倒是非常活泼,比政敌好得多了。我向来与人也不比,也不斗,如今却见了张爱玲要比斗起来。 但我使尽武器,还不及她的只是素手。
回家我写了第一封信给张爱玲,竟写成了象五四时代的新诗,一般幼稚可笑,张爱玲也诧异,我还自己以为好。都是张爱玲之故,使我后来想起就要觉得难为情。但我信里说她谦逊,却道着了她,她回信说我“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从此我每隔一天必去看她。才去看了她三四回,张爱玲忽然很烦恼,而且凄凉。女子一爱了人,是会有这种委屈的。她送来一张字条,叫我不要再去看她,但我不觉得世上会有什么事冲犯,当日仍又去看她,而她见了我亦仍又欢喜。以後索性变得天天都去看她了。 因为我说起登在《天地》上的那张相片,翌日她便取出给我,背后还写有字:“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她这送相片,好象吴季扎赠剑,依我自己的例来推测,那徐君亦不过是爱悦,却未必有要的意思。张爱玲是知道我喜爱,你既喜爱,我说就给了你,我把相片给你,我亦是欢喜的。而我亦只端然的接受,没有神魂颠倒。各种感情与思想可以只是一个好,这好字的境界是还在感情与思念之先,但有意义,而不是什么的意义,且连喜怒哀乐都还没有名字。
我常时一个月里总回上海一次,住上八九天,晨出夜归只看张爱玲,两人伴在房里,男的废了耕,女的废了织,连同道出去游玩都不想,亦且没有工夫。旧戏里申桂生可以无年无月地伴在志贞尼姑房里,连没有想到蜜月旅行,看来竟是真的。
牵牛织女鹊桥相会,私语未完,忽又天晓,连欢娱亦成了草草。子夜歌里有:一夜就郎宿,通宵语不息,黄蘖万里路,道苦真无极。 我与爱玲却是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如此只顾男欢女爱,伴了几天,两人都吃力,随又我去南京,让她亦有工夫好写文章。而每次小别,亦并无离愁,倒象是过了灯节,对平常日子转觉有一种新意。只说银河是泪水,原来银河轻浅却是形容喜悦。
我与爱玲闲话所识的几个文化人,爱玲一照眼就看出那人又不干净,又不聪明。我每听她说,不禁将人比己,多少要心惊,但亦无从检点起。
我自己以为能平视王侯,但仍有太多的感激,爱玲则一次亦没有这样,即使对方是日神,她亦能在小地方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常人之情,连我在内,往往姑息君子,不姑息小人,对东西亦如此,可是从来的悲剧都由好人作成,而许多好东西亦只见其纷纷的毁灭,因为那样的好原来有限,是带疾的,其实不可原谅的还是不应当原谅。爱玲对好人好东西非常苛刻,而对小人与普通的东西,亦不过是这点严格,她这真是平等。
好的东西原来不是叫人都安,却是要叫人稍稍不安。
我与爱玲亦只是男女相悦,子夜歌里称“欢”,实在比称爱人好。两人坐在房里说话,她会只顾孜孜的看我,不胜之喜,。。。她如此兀自欢喜得诧异起来,会只管问:“你的人是真的么?你和我这样在一起是真的么?”还必定要我回答,倒弄得我很僵。一次听爱玲说旧小说里有“欲仙欲死”的句子,我一惊,连声赞道好句子,问她出在哪一部旧小说,她亦奇怪,说:“这是常见的呀。”其实却是她每每欢喜得欲仙欲死,糊涂到竟以为早有这样的现成语。
我在爱玲这里,是重新看见了我自己与天地万物,。。。我若没有她,后来亦写不成《山河岁月》。
我们两人在房里,好象“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我与她是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爱玲极艳。她却又壮阔,寻常都有石破天惊。她完全是理性的,理性到得如同数学,它就只是这样的,不着理论逻辑,她的惊绝四海,便象数学的理直,而她的艳亦象数学的无限。我却不准确的地方是夸张,准确的地方又贫薄不足,所以每要从她校正。前人说夫妇如调琴瑟,我是从爱玲才得调弦正柱。。。。《大学》里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我是现在才有了自己。
爱玲把现代西洋文学读得最多,两人在房里,她每每讲给我听,。。。她一点也不觉得我的英文不好有何不足,反而是她多对我小心抱歉。。。爱玲的聪明真象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我以为中国古书上头我可以向她逞能,焉知亦是她强。两人并坐同看一本书,那书里的句子便象街上的行人只和她打招呼,但我真高兴我是与她在一起。。。我才知我平常看东西以为懂了,其实竟未懂得。
爱玲是凡她的知识即是与世人万物的照胆照心。
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看她的文章,只觉得她什么都晓得,其实她却世事经历得很少,但是这个时代的一切自会来与她交涉,好象“花来衫里,影落池中”。
我与爱玲同看日本的板画、浮世绘、朝鲜的瓷器,及古印度的壁画集,我都伺候看她的脸色,听她说那一幅好,即使只是片言只语的指点,我才也能懂得它果然是非常好的。还有爱玲文章里描写民间小调里的鼓楼打更,都有一统江山的安定,我才亦对这些东西另眼相看。可是随即我跟爱玲去静安寺街上买小菜,到清冷冷的洋式食品店里看看牛肉鸡蛋之类,只觉与我刚才所懂得的中国文明全不调和,而在她则只觉非常亲切,她的新就是新得这样刺激的。
爱玲与我说:“西洋人有一种阻隔,象月光下一只蝴蝶停在带有白手套的手背上,真是隔得叫人难受。”又一次她告诉我:“午后公寓里有两个外国男孩搭电梯,到得那一层楼上,楼上惟见太阳荒荒,只听得一个说再会。真是可怕!”
夏天一个傍晚,两人在阳台上眺望红尘霭霭的上海,西边天上余辉未尽,有一道云隙处清森遥远。。。她道:“这口燥唇干好象是你对他们说了又说,他们总还不懂,叫我真是心疼你。”又道:“你这个人嘎,我恨不得把你包包起,象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厢里藏藏好。”不但是为相守,亦是为疼惜不已。随即她进房里给我倒茶,她拿茶出来走到门边,我迎上去接茶,她腰身一侧,喜气洋洋的看着我的脸,眼睛里都是笑。我说:“啊,你这一下姿势真是艳!”她道:“你是人家有好处容易得你感激,但难得你满足。”她在我身旁等我吃完茶,又收杯进去,看她心里还是喜之不尽,此则真是“今日相乐,皆当喜欢”了,虽然她刚才并没有留心到这两句。
。。。爱玲穿一件桃红单旗袍,我说好看,她道:“桃红的颜色闻得见香气。”
有时晚饭后灯下两人好玩,挨得很近,脸对脸看着。她的脸好象一朵开得满满的花,又好象一轮圆得满满的月亮。爱玲做不来微笑,要就是这样无保留的开心,眼睛里都是满满的笑意。我当然亦满心里欢喜,但因为她是这样美的,我就变得只是正经起来。我抚她的脸,说道:“你的脸好大,象平原缅邈,山河浩荡。”她笑起来道:“象平原是大而平坦,这样的脸好不怕人。”她因说水浒里有写宋江见玄女,我水浒看过无数遍,惟有这种地方偏记不得,央她念了,却是“天然妙目,正大仙容”八个字,我一听当下呆住,竟离开了刚才说话的主题,却要到翌日,我才与她说:“你就是正大仙容。”但上句我未听在心里,央她又念了一遍。 还有一次也是,我想要形容爱玲行坐走路,总口齿艰涩,她就代我说了,她道:“金瓶梅里写孟玉楼,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我觉得淹然两字真是好,要爱玲说来听听,爱玲道:“有人虽遇见怎样好的东西亦水滴不入,有人却象丝棉蘸着了胭脂,即刻渗开得一踏糊涂。”又问我们两人在一淘时呢?她道:“你象一只小鹿在溪里吃水。” 我问爱玲,她答说还没有过何种感觉或意态形致,是她所不能描写的,惟要存在心里过一过,总可以说得明白。她是使万物自语,恰如将军的战马识得吉凶,还有宝刀亦中夜会得自己鸣跃。我说苏青的脸美,爱玲道:“苏青的美是一个俊字,有人说她世俗,其实她俊俏,她的世俗也好,她的脸好象喜事人家新蒸的雪白馒头,上面点有胭脂。”
如今手头没有爱玲写的书,不大记得,但心里尚留着一种好,那是什么意义或情调都还未有的好,如前人写琴,“再鼓听愈淡”,人世只是历然都在,什么扰乱亦没有。
爱玲却没有怀古之思。她给我看祖母的一只镯子,还有李鸿章出使西洋得来的小玩意金蝉金象,当年他给女儿的,这些东西,连同祖母为女儿时的照片,在爱玲这里就都解脱了兴亡沧桑。
爱玲喜在房门外悄悄窥看我在房里。她写道:“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淋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好句是使人直见性命。白居易长恨歌有“宛转蛾眉马前死”,爱玲叹息道,这怎么可能!这样委屈,但是心甘情愿,为了他,如同为一代江山,而亦真是这样的。
爱玲与我说赵飞燕,汉成帝说飞燕是“谦畏礼义人也”,她回味这谦畏两字,只觉是无限的喜悦,无限的美,女人真象是丝棉蘸着胭脂,都渗开化开了,柔艳到如此,但又只是礼义的清嘉。爱玲又说赵飞燕与宫女踏歌“赤凤来”,一阵风起,她的人想要飞去,忽然觉得非常悲哀。后来我重翻飞燕外传,原文却并没有写得这样好,爱玲是她自己有这样一种欲仙欲死,她的人还比倚新妆的飞燕更美。
她只管看着我,不胜之喜,用手指着我的眉毛,说:“你的眉毛。”抚到眼睛,说:“你的眼睛。”抚到嘴上,说:“你的嘴。你嘴角这里的涡我喜欢。”她叫我“兰成”,我当时竟不知如何答应。我总不当面叫她名字,与人说是张爱玲,她今要我叫来听听,我十分无奈,只叫得一声“爱玲”,登时很狼狈,她也听了诧异,道:“啊?”对人如对花,虽日日相见,亦竟是新相知,荷花娇欲语,你不禁想要叫她,但若是真叫了出来,又怕要惊动三世十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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